
背十架的東中人

俞繼斌「若有人要跟從我，就當捨己，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。」（新約馬可福音八：34）先父日據時代就自福州遷居台東，為台東糖廠廠長掌廚。中日戰爭爆發，由於日人逼迫台胞，我們舉家遷回大陸。抗戰勝利後，先父於民國卅六年再搬回台東定居。卅六年隨父來台時，我才六歲。到達台東後，就進入東師附小，畢業後就負笈花蓮，就讀花工電機科。花工畢業後，我又回台東投考，進入東中高中。我一生只在台東居住九年，其餘時間都在外漂流。身為赤腳的草地人，我從小囿於見聞，所以沒有什麼大志。我捨東中初中不讀，而選花工，純粹是因為親友認為，有一技之長才有鐵飯碗在手。那時的家人，覺得花工畢業後，能在台電謀得一工半職，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。就讀花工期間，發現職業學校著重職訓，不注重人文。之後聽說台東有人考上大學，就希望有一天自己也有機會讀大學。花工畢業，我就回台東報考東中。上東中高中的那三年，讓我有機會認識對我未來的學業有深遠影響的師長，也結交許多數十年仍保持淳厚情誼的同學。每一個人一生的每一階段只能經歷一次。只是有的階段比較乏善可陳，有的階段則多采多姿。有的階段生活比較孤獨，有的階段則留下許多溫馨而且豐富的回憶。東中三年，讓我最感謝的是，遇到了真正關心我們，用心教誨我們的恩師，以及一群能夠開懷相處而且砥勵向上的同學。因為職校重職訓，不重普通科目，所以轉讀高中，基於先天的不足，使我們高一那年讀來倍覺吃力。例如，沒有讀過「博物」，一下了就跳讀「生物」，覺得吃重，甚至氣餒。為了能實現考上大學的願望，雖然自己的程度不好，我還是努力用功，期能在最短時間彌補初中的不足。所幸班上有好幾位非常用功，奮力準備聯考的同學，給我激勵，讓我在奔向大學之門的路上，與他們一同攜手奮進。那時的東中，能夠考上大學已經很少，而能夠進優秀大學的更是鳳毛麟角。記得從高二開始，大家為準備聯考，常在放學後，在校園裏不讀到天黑，看不清書本上的字不回家。高二開始，我的成績從後頭急起直追，雖然後來勉強擠進前幾名，但因自己實力，加上聯考前夜緊張，輾轉無法成眠，以致當年以數分之差，名落孫山。自己雖然受挫，但是看到班上的儀和、吉冠、建二及秋澤，能夠一舉考進成大，我深以他們的成就為榮，也為終有四將為升學率極低的母校,揚眉吐氣感到自豪。聯考落榜後，我次日就整理簡單的行李，隻身赴台北羅斯福路的志成補習班補習，預備第二年重考。我重考那年，有一題國文填充題，題目是：「大學之道，。」據說，有位學生填：在羅斯福路四段！我頭半年補習，後半年則披星戴月，兢兢業業埋首準備。次年聯考放榜時，竟然考上台大電機系，這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。雖然如此，回想起補習及準備重考的那段孤獨與煎熬，我不希望再重複那樣的日子。能夠進入夢寐以求的大學，心裏免了有一份憧憬與期待。雖進入被人羨慕的學府，我當並沒有任何心理準備。開學的第一天，看到建國中學與成功中學的同學在教室裏聚談，我好奇湊上去聽聽他們談什麼。一聽之下，讓我這鄉下來土包子突然困惑起來。原來，他們在談他們的哥哥姊姊們在美留學的經驗，和怎樣申請美國大學獎學金的秘訣。我連大一生活都還沒有來得及調適，他們已經大談留學經，讓我一面瞠乎其後，一面也不禁自問：生命是誰導向？我的生命有目標嗎？人生有意義嗎？活著就是跟著潮流走嗎？對於這些令我不安的問題，我不知道怎樣坦對。讀電機的那幾年，我沒有在東中時快樂。一方面是因為實力不夠，雖加油用功，但成績一直差強人意；另一方面，由於大家都自顧不暇，少有機會建立彼此的友誼。雖在一班上課，但各人各有盤算，各奔前程，生活上少有交集，心靈上亦少有連結，不像英國詩人及神學家，頓約翰（John Donne, 1573~1631）所說，「人不是一個孤島，他乃陸洲的一部份。」尚未考進台大之前，以為進入第一學府之後，生活必非常充實，未來必充滿希望。進去不久就發現，進最好的學校並不保證生命就找到了最終的意義。絢爛的東西不盡是真正的寶。色彩繽紛的肥皂泡只要輕輕一觸，可以一下子成為泡影。活著到底是為什麼？生命有永恆的意義嗎？我自己沒有答案，但渴望尋找，盼望有一天能夠找得到。大一放寒假回台東，記得有天與秋澤到海邊散步。散步時，我跟秋澤說，「如果有機會接觸信仰，我倒想瞭解一下基督教。」過了幾天，大年除夕夜晚，我的二嫂陣痛，我二哥送她去醫院待產。我四弟得急性盲腸炎，我和我母親送他到鄧外科手術。看我四弟的危急與痛楚，我真希望能為他禱告。尷尬的是，我當時不知道該向誰禱告，也不知道誰會聽我的禱告。掙扎之際，我從手術室小窗口往內看，卻見鄧醫生和手術抬對面的護士，於為我弟弟手術前低頭有一段時間。那時，我直覺他們在為我弟弟禱告。我也為他們的愛心、謙卑和虔誠感動。除夕前，台東的王爺公廟裏的人，來通知我父親，說我們家年關有凶，要我父親農曆年期間入廟吃齋避災。年初五，我們家的飯店需開張，我那時也需回台北，從學校宿舍搬入租屋。當時我媽媽要到廟裏叫爸爸回來。我爸爸回來時，我就預備去火車站搭車回台北。臨行前，家父把廟裏拿回來的等燒了，將灰燼和在白開水裏要我喝下。我跟家父說，「那樣不衛生，喝下去路上會肚子痛！」他說，「不會。喝下去會保平安。」我拗不過他，最後等灰燼沉底了，再喝一口杯上層的水就上路。上路前，家父又在我的皮箱外夾塞進另一張符，才讓我去火車站。回到台北，我去王金貴的住處提寄放的行李，預備搬進新租的地方。途經新生南路，台大側門對面一棟漆黃色二層木造的「信義學舍」，上面拉了一條長紅布條，寫著歡迎大專學生申請入宿。我已經走過那裏，但不知怎麼，被那棟老舊新漆的房子吸引，突然想回頭去看看那棟宿舍。沒想到，這一回頭，卻改變了我的一生。我按了學舍大門的門鈴，應門的是一位頭髮斑白美國女士。我完全不和知道她是誰。只奇怪這位美國老太太幹嗎來台灣租房給學生。跟她談了幾句後，才知道她是宣教士，而「信義學舍」是教會辦的宿舍。跟我同一批住進信義學舍還有許多人，包括現在的經濟部長李志剛，還有前環署長，現派駐英國的簡又新。住在學舍的那般時間，我有許多機會與基督徒共同生活，參加聚會與崇拜，認識基督教的信仰內涵。我很高興宣教士和基督徒都不迴避我提出的諸多問題，包括信仰與科學，福音和文化的疑問。從與基督徒的接觸中，我逐漸被他們的生活榜樣，愛心關懷，謙虛喜樂所吸引，以致我好奇是什麼值得宣教士不惜離鄉背井，不遠千里來台灣關心青年學子；是什麼使基督徒在面對生活的試鍊及挫折時，有別人所沒有的寧靜與信心。過了一段時間，我發現基督徒信仰的核心在於跟隨那位被釘十字架，又從死裏復活，而且住在信祂的人心中的耶穌基督。祂是取了肉身，披上人性的上帝。祂不惜放下天上的尊榮，虛己到世間來，藉在十字架上的捨己為人贖罪，使遠離了上帝的人能重新與上帝和好，回到愛我們的上帝面前，活在天父與祂兒女共享的親情中。從基督的虛己與十字架捨己的犧牲中，我看見上帝出人意外，憾人心弦的愛。那愛是那樣真實深沈，使我不但感恩領受祂的愛，也願意一生背起耶穌的十字架，見證十字架的福音，傳揚上帝愛的故事。我是一九六一年的聖誕節受洗成為基督徒。在受洗的同時，我就有一個心願，希望將來作一個牧師，傳講上帝愛的好消息，鼓勵人跟隨耶穌，能像耶穌一樣，做一個虛己捨己，服事人的僕人。我對信仰的態度是：「朝聞道，夕死可矣。」既知道基督的福音是實在的真理與禮物，我就義無反顧地將一生委身於所發現的信仰中。信仰給我的價值觀及人生觀帶來極大的轉變。從跟隨耶穌的時刻開始，我就學習用耶穌的眼光看事情，也用耶穌的心懷處事待人，從此我開始走在一條信心的，以前從未走過的十架道路上。歸主之後，我發現自己對人的關注，遠超過對電機的興趣。從那時開始，就思想轉去文學院哲學系就讀。只是考慮到家人的反對，一直不敢做決定。這樣，愈往下拖，我就讀得愈痛苦。拖到大三的時候，自我鞭策已到極限，我感到自己像一隻沉重的老牛，不管你怎樣驅使，牠連動都不肯動。當時規定，大三只准院內轉系，不准轉院。我枯坐愁城，想不出有任何解決之道。那年我學科二分之一不及格，留校察看。重讀大三時，以為自己休養生息後會再接再厲。沒想到，心情不但沒有轉好，反而更佳低落。讀到下學期時，我還是一籌莫展，情緒跌落到谷底。這樣一直拖到聯考前的一個月，黃昏時刻，我躺在床上，心情惡劣到了極點。那時有一位基督徒弟兄來扣我房門。我把門一打開，他擘頭的第一話就說，「繼斌，你為什麼不重考？」這個可能性我過去想都沒想過。最主要的原因是，大學都讀了四年，幹嘛還再參加聯考。但經我朋友一點，我突然覺得，我在不得已的情況裏，那是一條出路。當晚，我為朋友所提的建議，作仔細的思量和禱告。午夜時，我決定放棄期末考，把剩下一個月的時間，全力用來準備大專聯考。第二天早上起來，我讀到的聖經是舊約的詩篇第四十六篇，上帝是我們的避難所，是我們的力量，是我們在患難中隨時的幫助。所以，地雖改變，山雖搖動到海心，其中的水雖匉訇翻騰，山雖因海漲而戰抖，我們也不害怕。… 你們要休息，要知道我是耶和華。… 萬軍之耶和華與我們同在；雅各的上帝是我們的避難所。我的計劃是報考台大心理系，因為心理系當時屬甲組。我沒有報考乙組，因為乙組我鐵定考不上。甲組的數理化英準備起來比較容易，我大部分時間用來複習國文和三民主義。心理系要修理則學，我希望考上後第二年就轉哲學系，這樣至少可以少修一們課。決定重考後，教會的弟兄姊妹都懇切為我禱告。只是我家人不知道，因為我怕他們一知道，光是我母親的淚水，就叫我難以抵擋。同時我也通知電機系的教授，我不參加期末考。我的決定是自斷後路，背水一戰。聯考那天，我的考場在成功中學。在那裏，我遇到一位電機系的同班同學。他問我陪誰來考，我說，「沒陪誰，我自己來考。」他不信，還對我，「去你的！」直到他見我進考場，他才相信我是玩真的。考第一門課時，我禱告，但拿起筆來，發現手在發抖。這場考試，不能失敗。若失敗，除了去當大頭兵外，我家人會認為信教毀了我，使我走火入魔。對我來說，我一生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考驗。我個人對上帝的認識只有幾年。儘管如此，我知道祂是信實的，必不丟棄信靠祂的人。放榜時，我看見自己的名字吊在台大心理學錄取名單的最未一個，就感謝上帝，讓我終於可以有一個嶄新的開始，能夠走在一條自己選擇的路上。就這樣，校內的公佈欄公佈我二分之一不及格，勒令退學；校外的公佈欄公佈我錄取，進入心理系。教育制度的荒謬，迫使我尋找自己的方法，轉到我真正想讀的科系。進入心理系時，台大把我當做從來沒有在校修習過的學生看待，我在電機系修習及格的學分，一分也不算，一切都得從頭開始。如此，我花了八年光陰，才得到一個哲學系的文學士學位。其實，我在意的不是走了那麼多冤枉路，而是終於有機會學自己想學的科系。沒有放榜時，還可以瞞過家人。一旦放榜，家人終於發現我走入「歧」途，結果是責備不絕。最後的制裁是斷絕經濟資助。我認為他們的決定是合理的。畢竟他們已經幫助了我四年。如今我既然選擇走一條新的道路，我就應該自己扛起責任。後來的四年，我是靠打工、家教、獎學金，及教會弟兄姊妹的奉獻完成我的學業。經歷了重考的驚濤駭浪，更堅定了我對上帝的信心，也更確定了是上帝在帶領我，走在祂呼召我的十架道路上。哲學系畢業，服完預官役，我於一九六九年獲得獎學金赴美攻讀神學。一九七三年返台，在台灣信義會台北大專學生中心擔任牧師至一九七九年。七九年時，教會又差派我到波士頓大學神學院攻讀神學博士。一九八四年完成學業後，受聘至香港信義宗神學院擔任實踐神學教授。一九八九年再被召返台服務。九○至九三年被選為台灣信義會監督。自九三年起，受聘至新竹擔任中華信義神學院院長迄今。光陰似箭，從東中畢業至今，一轉眼就是卅九年。我的求學歷程比較曲折。但我感謝上帝，恩領我走到跟隨耶穌的道路上。卅六年做基督徒及傳道人的生涯中，我始終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，讓我不是隨著潮流走，而是走在一條無怨無悔，有眼淚也有歡樂，且印滿上帝恩惠的十架道路上。